白旄节（1/1）
费仲见那名斥候万分紧急的样子，便简短地回道：”小臣并非有意耽搁，在阵中姬发延误了一些时辰。“商帝示意他们先坐在一旁，问那名斥候道：”可是比干的消息？“那名斥候正在大口呼吸，听见商帝问话，慌忙吞了一口唾沫，作揖回道：”我刚由沬都潜出，从城中殷师旧友口中探知，太师比干已经归顺东伯侯，将出城为其使节，劝说商帝退位。”商帝勃然大怒，大骂道：“贱婢种！胆敢如此辜负帝命！”如同炸雷裂于当空，唬得众人都不敢言声。商帝在大纛下踱过来，踱过去，见宗室、朝官、诸侯都噤若寒蝉，更加痛心疾首，不由地向苍天呼道：“上帝啊，莫非殷祀果然不续乎？！””商帝万勿如此言说，恐得罪于上帝。姬昌夜管星象，虽然荧惑守心，奸邪弄权，致使帝星晦暗不明，但紫微星的分野尚在沬都，天命仍在殷”，姬昌不紧不慢地说道，“既然莘闵有意谈判，不如将计就计，拖延时间，等待外藩和殷师的援军。”伊容见商帝怒气稍减，也附和姬昌说道：“周侯所言不差，还请商帝采纳之！”商帝切齿说道：“我恨不能食其肉，寝其皮，绝不愿见比干这个叛臣！”伊容不假思索地说道：“不如让帝子受与其周旋。”孰料此言一出，商帝怒意腾起，坐回帝位上，眉目间拧成一团，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伊容，厉声问道：“相国，刚才所言究竟何意？”原来子受年幼时曾过继给比干抚养，虽然后来子受宗牒又归帝宫，但两人的感情一直如父子一般。商帝年事已高，心性本就多疑，又逢如今之变故，妻子、长子、昆弟皆先后背叛，难免对身边的人多加猜忌。一向老成的伊容并非没有虑及这一层，但随驾宗室之中唯一可堪用的胥余已经北行求援，让朝官和诸侯代商帝与敌人谈判又无先例，如今可用之人也只有帝子受了。但商帝出乎意料地愤怒，让伊容诚惶诚恐，竟然一时语塞，不知如何回应。姬昌这时解围道：“诚若与莘闵谈判，帝子受将是商帝使节的唯一人选。还望商帝为天下生民计，忍痛捐弃舐犊之情。商帝若忧心帝子受的安危，我儿姬发人皆谓之有勇有谋，让他从旁协助帝子，定可保帝子受万全。”商帝愤愤地说道：“你们不要以为我子羡垂垂老矣，就真地明昏智乱，我岂会像世间的匹夫匹妇一样去溺爱幼子？！子受身为帝子，为国犯难，理所应当，又何言哉！只是子受曾充为比干的假子，比干与他有恩养之义，如今让子受与比干谈判，你们这是置子受于何地？恰如身陷泥淖，动亦死，不动亦死。我子终身之令誉，将尽毁于斯！”伊容、姬昌两人慌忙作揖赔罪，说道：“我等愚钝，口出妄言，还望商帝见谅。”
这时一直在旁席地而坐的子受开口道：”父亲，国相和周侯俱是一心为社稷大局计，才一时没有谋算到这些枝节。当此国家危难如千钧一发之际，子受的一身之毁誉又何足道哉？！洪范曰：“无偏无党，帝道荡荡；无党无偏，帝道平平；无反无侧，帝道正直。”子受虽年少识薄，亦知道公私分明的道理。比干于我确实有恩养之情，但若我奉帝命与他谈判，绝不会因私情废公事，还望父亲授使节于我！”商帝望见子受一脸的坚毅笃定，不由得额头舒展，转怒为喜，说道：“我儿能为社稷而不惜名节，令我甚为欣慰。”这时从阵前来了一个黄门，悄声走到费仲身边耳语几句，然后躬身退下了。商帝问道：“有何消息？”费仲回道：“比干持莘闵的赤羽使节在阵前求见。”子受说道：“父亲，请将大商的白旄使节授予我吧！我一定不辱使命。”商帝向姬昌问道：“周侯，姬发何在？”姬昌先引姬发上前，待姬发作揖行礼完毕，姬昌回道：“姬发在此。”商帝下令道：”制：‘赐旄节与子受，命姬发护卫。’其余人等皆回本部，节制士兵，准备接应。”伊容、崇虎、姬昌以及其他宗室、朝官、诸侯起身告辞，三三两两结伴从辕门出去了。费仲回营帐中取来作为大商使节的信物的白旄，那白旄长约八尺，旄杆实为一鎏金铜殳，殳头上坐着一个栩栩如生的曲颈凤鸟，凤鸟嘴叼着一根手指粗的红绳，红绳上穿着五个白色旄尾。费仲将白旄递给商帝，再由商帝亲手授予子受。商帝对子受语重心长地说道：“我儿，切记一个拖字。只要拖到胥余的援军到达，莘闵小子就只能束手就擒。”子受拜受道：“我一定设法与比干周旋。”
子受与姬发携着白旄使节刚出辕门，正欲寻车出阵去会见比干。费仲却急匆匆从辕门内赶了出来，对子受说道：“小臣奉命有话要问姬发。”子受示意他们自便，对姬发说道：“我在大阵前等你”，然后手持白旄走开了。姬发见子受已经走远，费仲又闭口不言，主动问道：“费黄门，有何见教？”费仲正在仔细审视着这位来自西岐的公子。姬发身高八尺有余，鼻子高隆，头发黑而卷曲，眼睛炯炯有神，话音中虽犹带着粗粝的西戎之音，雅言却咬字慢而清晰。费仲回过神来，对姬发说道：“周公子，你可知小臣故乡何处？”姬发说道：“曾听父亲说起你是西戎之人。”费仲问道：“如今你们周人还信奉长生天吗？”姬发正色说道：“自从我的曾祖公亶父东迁岐下归化大商，周人营筑城郭室屋，已经尽斥戎狄之俗，国人严禁淫祀滥祭，很少有人还信奉长生天了。”费仲听了，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，对姬发说道：“公子何须讳言，风俗演变又岂是朝夕之功呢？只是不知周人还是否举行戎狄式的成年礼？”姬发见费仲如此开诚布公，就实话实说道：“成年礼并未被古公亶父所废止，但猎头的对象必须是戎狄蛮夷等化外之人。”费仲笑道：“这就对了。我听闻姬昌不愿为你们弟兄举行西戎式的成年礼，别忘了风俗百年难改，难道你不怕将来因此遭到国人的耻笑和羞辱吗？”姬发嘴角抽动了几下，问道：“费黄门，可有办法？”费仲解下腰间的佩剑，握在右手中，左手中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，便传来一阵绵密的金鸣之声，似龙吟如泉鸣。姬发眼睛闪烁着光芒，激动地问道：”这是闻名天下的昆吾剑吗？传说乃是上古之神盘古的脊椎所化。“费仲说道：”这是商帝赐给你的。还有一颗大好头颅一并赐予你，充作你的成人礼。”姬发问道：“敢问谁的头颅？”费仲说道：“比干。”姬发沉默不做声。费仲见状说道：”比干如今为虎作伥，造反谋逆，禽兽不如，人身卑贱远不及化外之人。”姬发解下腰间的佩刀，拿在手中，说道：”猎人首级，还是戎刀趁手一些。这把戎刀那是我父亲剪灭申戎时所获，父亲名之曰‘赤月’。“费仲见那赤月刀刃一片绯红，阳光照射之下，文采非凡，灼灼其华，便说道：”既如此，你便用此刀猎取比干的头颅吧，商帝的赏赐恐怕不便推辞。“姬发英俊的脸上忽然布满笑容，对费仲说道：”姬发这就领命，还请费黄门将宝剑给我。“费仲将宝剑递给姬发，说道：”我回大纛下复命，你快去与帝子受会合吧。“两人作别，各奔东西而去。